节操喂狗,狗不吃只好捡回来
内心是个无洁癖无下限的人,只是爬墙动作太慢容易被卡住

【#三日一期#】合战【BE预警】

这篇是真BE哦,真的哦

惯例预警,请仔细阅读:暗堕有,真·互相残杀有,刀剑死亡大量发生,BE,搞事,和平的本丸是什么那种东西不存在

这次也是和风间太太的联文,虽然是BE不过后面的BE是我来负责的所以风间太太仍然是亲妈没有问题【大拇指】

文后有内容史向捏他的注释,推荐对这部分不熟悉的各位另开个窗口直接对照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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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间太太的部分===========================


最近,本丸安静了许多。一期一振顺手拿过压在文件上的笔袋,取出要用的笔又放回原处。以前经常有调皮的风涌进来参观近侍工作,同时兜一圈还想带走点什么,为了不再追赶吹跑的纸,一期一振就养成了用笔袋压文件的习惯。

连风都不经常光顾,更不用说庭院里空荡荡的枝头。樱花沿着庭院小径孤独的盛开着,向本丸外的土地蜿蜒旖旎,没有莺鸟,没有蝴蝶,满园盎然春意只是幅静物画,阳光不吝啬洒下柔和的光,使庭院看上去还有些温暖。

大家还都沉浸在悲痛之中。刀剑的付丧神是神明,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神明集体伤心,也难怪花鸟草木黯然失色吧。一期一振十分理解大家的心情,毕竟物吉贞宗就和他的弟弟一样,说没就没了,谁受得了。

 

那日,粟田口家的两柄脇差正在做踏春的准备。

这是鲶尾的想法。起初他申请带弟弟们出门踏春,一期一振还有些担心,他和骨喰两人要照顾十几个弟弟一定会手忙脚乱,加上鲶尾生性好动,半途一定会出问题。

“您不放心的话,就叫上能让您放心的伙伴一起去吧?”

听了骨喰的建议,鲶尾头顶的呆毛立刻来精神了:“爱染和萤丸!加上明石先生,还有物吉!”

好主意。虽然有明石谁照顾谁还不一定,但萤丸和物吉确实很可靠,一期一振便答应了脇差兄弟的请求。这是他们好不容易争取下来的机会,弟弟们都兴奋地不得了,准备时间不多,物吉也加入进来。

“樱饼?”

“嗯!是能带来好运的吉祥樱饼哟,从收集花瓣到做成都要我一人完成才行!”

鲶尾两眼放光:“吃了走哪哪开花,对不对!”

物吉露出大大的笑脸,“当然,也包在我身上!”

但是这次守护刀的好运并没有为他化险为夷。脇差兄弟收拾好行李却找不到物吉,正当两人纳闷,忽然听到清脆的断裂声,他们循声望去,声音正是从那柄找不到付丧神的胁差上发出来的。细小的裂纹就在兄弟俩的困惑中逐渐龟裂开来,最后断成两截,分别从刀枕上跌落下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骨喰藤四郎,他用从未有过的惊恐倒抽一口气,一把拉住欲要扑上去的鲶尾,却拦不住兄弟的惊声尖叫。

 

“一期哥,物吉出事了!”

 

这是本丸第一次出现碎刀,这么唐突,不可思议,以至于见到快要哭出来的脇差兄弟时,一期一振还以为谁本事这么大居然能欺负哭他俩。

鲶尾始终不肯承认那个钻心的字眼。如果是噩梦也该醒过来了!很快,物吉贞宗碎刀的事传遍本丸。直到骨喰将存放碎刃的布包交给一期一振,他才不得不相信突如其来的噩耗。刀刃碎了,一定是付丧神出了事,事实为印证这一点,让他们在本丸外的樱林发现了物吉最后的踪迹。

林子里里弥漫着鲜血的气味,一期一振捡起一截断枝,放眼望去,绵延的血迹周围都是打斗的痕迹。少年来此收集花瓣,有什么人趁机袭击了他——盛满花瓣的漆盒旁有一摊最大的血迹,应该是付丧神之躯消失的地方,而本尊刀刃也在灵力崩溃后碎成两段。

那晚,一期一振捧着碎刃的布包,把自己关在审神者存放刀帐的屋子里。刀帐悬于半空,浅浅的金色光芒环绕刀纹映像,每个刀纹代表一位付丧神。依次数过番号,他的目光停留在空荡荡的67番上。

布包里的碎刃没有回应他。

“一期。”

“……对不起,三日月大人。谢谢您。”

幸亏有三日月宗近。三日月一直陪伴在恋人身边,默默聆听无声无息的哀伤,就在刚才,一期一振差点被情绪操纵,一旦失控,付丧神的力量会变成利刃毁掉周围的一切。

“所有人都需要时间才能接受现实。”三日月揽过一期一振,不出预料,青年就这样歪着身体将头枕在他的肩上。

“物吉就像我的弟弟……他在本丸之外遇害,也许是新的敌人所为。”

空缺的刀纹一次又一次划过眼帘。沉默片刻,三日月一字一顿地问道:“所以说,要复仇吗?”

一期一振点点头。布包里的碎刃像是听懂他的话一样,耗光力量再也维持不了形态,融化成斑斓星辰,慢慢飞向半空中。

微光映现了三日月宗近瞳仁中的月亮,月亮眯成浅浅一弯,他握紧了一期一振冰凉的手。

“那好,就让我来帮你吧。”

 

——不可以,三日月大人!

一期一振想要伸手抓住什么,接着被哗啦啦的嘈杂吓得睁开眼睛。普照庭院的阳光斜得更厉害了,一摞文件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笔袋藏在底下只露出绑带。

原来是梦。

把弄乱的物品一一归位,一期一振不禁苦恼起来。自从物吉出事之后,那晚的情景就时常出现在梦中。联络不到审神者,本丸所有事都压在近侍身上,一期一振的觉悟快被憋死了。不过他已经习惯身负痛楚前行了,过去是,现在也是,只要坚持到审神者回来,他就能安稳的睡一觉,继续面对扑朔的明天。

能帮他抚平心情的人正巧打开另一扇拉门。

“打扰你工作了吗,一期?”

三日月带着慰问品准时到来,旁边还露出五虎退的小脑袋。这是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三人在廊下享受拂面的春意,和煦的风熏得脑子有些热,一期一振想说些提情绪的话,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见兄长情绪不高,退心里着急,忽然指着天上一朵云说:“一、一期哥,你看云彩像什么?”

那是朵软得想让人扑进去的云,毛茸茸又厚实,让人忍不住联想到可爱模样的茶点。一期一振正走神,顺着他的指尖看去,等明白弟弟的用意,心中所想早已得脱口而出。

“像硝烟呢……”

五虎退一下子愣住了,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他是个爱哭又胆小的孩子,咬牙拼命忍着,直到被兄长摸摸头,眼泪才止不住往外掉,哭累了,便枕着大老虎沉入梦乡。一期一振正要脱下外套,三日月先他一步将外衣披在五虎退身上。

“早春微寒,你要注意保暖才行。”

“最需要注意保暖的难道不是您么。”

“我有你在身边就足够暖和啦。”

明显是平安时代的老刀更胜一筹。一期一振微微笑着,抬头望向天空。

“我让您和大家失望了。失态的近侍没法替主上分忧。我会主动卸任的,但不是现在。”那团纯白的硝烟渐渐飘向远方,一期一振的目光定格在某处,心事重重,“既然锁定了新敌人的踪迹,我们就要有所行动。”

“决定派出搜查部队了?你心中一定有人选了吧?”

见他迟迟没有说话,三日月反而明白了。这是场显而易见的苦战,新敌人是将刀剑付丧神折磨致死的鬼怪,没有周密的筹划,出阵诸人等同送死。一期一振拟定的名单就是死亡宣告书,他甚至不确定一别之后还能见到他们,但是论实战经验和搜查能力,纵观本丸,非此六人莫属。

一期一振亲手写上恋人的名字,却反反复复念着、想着,扎得心脏痛得快要裂开了。

“我明白啦。就由我担任队长吧。”

“三日月大人您!?”

三日月笑呵呵地抬起手压下一期一振的话。“我,或者你,总要有个名字位列其中。对老爷爷来讲呀,与其让你出阵犯险,倒不如我亲自出马,至少你是安全的,我也就放心了。再说本丸还有很多事等你料理呢。哎呀呀,怎么这个表情,和退一样也要哭鼻子了?”

“哪、哪有。”一期一振却扭过头不再看他,“您为我……何至于此……”

“你看你又一根筋了。我的一期什么都好,就是经常想不开。”三日月学着一期一振的样子揉揉他的头,“再说,也并非一次搜查必须成功对不对?所以嘞,我要是空手而归,你可不能没收老爷爷的茶果子啊,那真是太残忍了。”

 

快马疾驰过的山道留下的马蹄印,在扬起的尘土里若隐若现。

搜查部队正与时间比赛,最早发现新敌人就能越早脱身,这也是大家一致认同的策略。焦虑相互传染,马蹄声铿锵有力,眼睛每一秒都不曾离开前方,填满心窝的敌意恨不得撕碎新敌人,但出发前一期一振提醒过,这次仅仅搜查,带回情报最重要。

切勿与之正面交锋。

可是身在随时发生战斗的荒郊野外,近侍的话也只能牢记心中了。

待到一处开阔的路段,最前领路的骏马昂首嘶鸣,不再前进。没见到约定在这见面的同伴,三日月不禁拧紧细眉。山上树林易有敌军潜伏潜,他不想受到两面夹击,就派鲶尾藤四郎和笑面青江绕道捕捉敌军动向,不管情况怎样都要在此地汇合,而且笑面青江不在的话,有些事不好处理啊。

“也许是找到敌军的秘密,耽误些时间也说不定?”

龟甲贞宗听上去在安慰所有人,蜻蜓切和骚速剑表示赞同。现在还不到往最坏情况考虑的时候,三日月拽紧缰绳回到同伴身边,也许是物吉的事给众人一个错觉:不落单就不会有危险。

“我们已经深入敌军腹地了,一路上避开众多耳目,想来很快就能找到新的敌人了。”

“三日月殿的意思是,接下来要正面接触?”骚速剑用眼示意周围复杂的情况,“没有投石兵辅助,我们在这不占优势啊?”

“唯有正面接触,才能摸清敌人的情况。”

蜻蜓切倒是明白了三日月的意思。共事的友人遇害,此次任务,蜻蜓切心怀复仇的念头更多些,也让一向寡言少语的他看上去有些反常。龟甲斜眼瞥了瞥。现在情况不明,有此主张的两位也仅仅这方面意见相同,骚速剑的担忧不无道理,等两位脇差回来,场面一定会很热闹。

自从来到古战场,一向从容、冷静的天下五剑像被诅咒紧紧拴住了一样,变得敏感又谨慎。虽说不是坏事,但,和龟甲贞宗认识的那位东博室友大相径庭。

真是的,琢磨三、四个世纪前的事干嘛——

有什么黑乎乎的东西飞掠而过,速度太快,龟甲怔了一下,视线才连忙追上去。黑影钻进地势偏高一侧的丛林中,接着整片丛林都像会动一样徐徐逼近,龟甲来不及目测视野内有多少敌人,情急之下,他拔刀指向刚才那块黑影。

“三日月殿,注意背后!”

他们被蜂拥而来的溯行军冲散了。各自寻找突破口,这对付丧神来说并非难事,然而鏖战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等清理干净周边战场,才发现他们彼此距离实在太远。被敌军绊住脚的鲶尾和青江最先与骚速剑汇合,两人没受伤,一听找不到其他人就赶忙潜回事发地,在一处低矮的沟壑里发现了三日月。三日月左后肩胛插着一只断箭,身上挂满溯行军污秽的气息,鲶尾呼唤好几次都没叫醒他,青江一把拉开他,道了声“得罪了”便一拳捣在三日月的心口。

“咳咳咳……原来是你们啊。我都伤成这样了,就让老爷爷多休息一会儿嘛。”

“现在可不是休息的时候,三日月殿。”青江仔细盯着他的眼睛,“您有哪里不舒服么,要不要我帮您缓解一下?”

抹掉脸上的泥土,三日月笑着拒绝了他。

 

结束任务返回本丸的搜查部队辅一出现,一期一振的心就凉了一半。

五个人,只有五个人。

 

断在身体里的箭头总算取了出来。一期一振帮三日月拭去汗珠,转身收拾药箱的功夫,三日月自己摸过衣服穿上了。

“您现在还不能乱动。请快躺好,剩下的事交给我吧。”

“哎呀,区区箭伤又不是穿心,没大碍的。”

“所以您才不去手入室?”

“哈哈哈,把手入室让给最需要的人吧。”明明就他伤得最重。

搜查任务失败,责任到底在谁都不重要了。

“龟甲贞宗的家纹消失了。”

三日月的困意刚刚涌上一些,听一期一振这么说,僵直的视线慢慢斜过去些。他累极了,在黑压压的敌人里保持清醒和理智太难,若没有心底执念强撑着,他能不能逃过这一劫都不一定。可是这些不能告诉一期一振,瞒着他,三日月心中难免愧疚,便握紧他的手,十指轻轻扣在一起。

“我们找到龟甲君的时候,他的付丧神之躯还未完全消失。他是力竭而亡,身边都是溯行军的残骸。”

“……青江先生说,龟甲君的致命伤口在背心。”这是一期一振最在意的地方。

“是的,新的敌人就在我们中间也说不定呢。”即使每个人都心存怀疑,也没人敢挑明了说,三日月轻飘飘的一番话倒让一期一振更紧张了,“不是吗?能在付丧神背后捅刀的也只可能是付丧神了,溯行军能做到让付丧神放心托付背后这点吗?”

“可、可为什么被害者是贞宗刀派的大家?”

“谁知道呢。蓄谋已久或一时兴起都没区别,我们已经失去两位朝夕相处的同伴了。也许就在今时今刻,施害者正窥视整个本丸,寻找下一个目标。”

“请不要再说了,三日月大人!”

很少大声对恋人说话的青年低着头,表情尽数藏在额发的阴影里。这世上有两个一期一振,一个是温柔可亲的他,一个是遍体鳞伤的他,一期一振总用最好的他示人,小心翼翼藏起另一个他,不想被任何人看到充满悲伤的一面。但是,偶尔也会控制不住好奇去找另一个他,在三日月面前,两个一期一振都那么亲切,跨越漫长世纪的重逢让他们欣喜不已,即使温柔可亲的一期一振不记得过去,不明白另一个自己为何遍体鳞伤。

一期一振的好奇和困惑就像一根针,扎在三日月心底深处那块曾经最柔软的地方,便也不顾伤痛坐起来,张开双手,将苦恼的恋人拥入怀中。

“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危言耸听。近侍工作已经很辛苦了,还说这些话,会让其他人不安,也会给你带来更多困扰。”

半晌,怀里的人终于肯说话了。“您知道……还那么说。”

“只顾逞一时口快是我不对。嗯,妾身知错啦,请夫君不要再生气咯?”

又是一期一振忘记的那些事,却莞尔,从中得到慰藉。以前三日月大人就是这样道歉的吧?一期一振不由思考他会怎样惹自己,然后一遍遍听妾身怎样夫君如何,关键是屡试不爽。三日月讲起旧事的表情很幸福,一期一振总觉得没有现在也挺好,时间定格在那些年里就行了。

“可是您的妄言不无道理。虽然不明白施害者的动机,但,我决不能再让他为所欲为了。”

“就你自己能做什么呢?”

“至少安排好每日的守夜任务是近侍该做的。”

三日月快被他认真地工作劲头气笑了,干脆抱紧他往榻榻米上一倒,顺手拉过被子盖好。

“那一期一振该做的,就是和老爷爷我好好休息一晚。”

“任、任务还没……”

可是没等他说完,三日月已经沉沉进入梦乡。

 

即使三日月和一期一振没往外说,施害者就在本丸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有人故意将猜测捅了出去。当下本丸务求一个稳字,稳才不致相互猜忌,一期一振最不愿看到的就是自乱阵脚。

自家一连两人遇害,太鼓钟贞宗也高兴不起来,小藤四郎们奉兄长命令整天围着他转,一场雷雨不期而至,他们没法去院子里玩,就排排坐在廊下避雨。哗啦啦的雨点敲打着屋檐,烛台切光忠端着点心来到身后,孩子们竟没人觉察。

“你们要注意安全啊。尤其是小贞,不要总是哭丧着脸了。”

“其实我都在思考物吉和龟甲到底得罪谁了啦,咪酱你不要总担心我嘛。”塞进嘴里一个丸子,小贞继续说,“最近出阵、远征任务都取消了,顶多去万屋买东西,我整个人都要生锈了!再说,一期殿不是安排每个时段都有人巡逻嘛,肯定不会有事的。”

经他提醒,烛台切忽然觉得应该多做些点心给新选组的诸位。龟甲出事的第二天,一期一振召集所有人在审神者的居室下达新任务,其中一项是委托新选组的诸位刀剑维护本丸基础秩序。

最近的事让很多人心情低落,胃口都不如以前好,今天准备晚餐前,烛台切把冰箱翻了个底朝天。他找到一些不常用的食材,还特地拜托歌仙兼定订购当季的新鲜食材,就当他准备祸害厨房仓库时,门就给歌仙撞开了。

“下次再买这么多,麻烦叫个人过来帮帮我啊!”

“抱歉抱歉,想给大家一个惊喜所以只能拜托你了。”

一人拎回几大袋子食材非常不易,歌仙累得喉咙干渴,也顾不上风雅,抄起一杯冰水喝个精光。

“现在没有惊吓就很不容易了,你还想有惊喜……再说这么多食材两顿饭都用不完吧?!”

“因为是振奋精神的料理,食材丰富一些,会让大家很有胃口哦。”

“振奋精神的料理?”

“嗯,就上次你和俱利酱拌嘴时候吃的料理差不多一个功效。”

别的不说,烛台切的料理歌仙还是很受用的,而且烹调技术到达本丸上下人人喜欢的水平,也是至高境界。“真是风雅啊。”看着烛台切一一将食材分类铺开,他瞬间来了兴趣,“好,我也来帮忙吧。”

 

结果振奋大家的精神之前,两位大厨先饿瘪了大家的肚子。

“三日月殿?”

“哎呀,被发现了。”三日月笑着对歌仙打招呼,“辛苦你啦。嗯~真香呢,专心熬制浓汤就好,不用管我不用管我,我就找点可以吃的先垫垫肚子。”

晚餐比平时推迟近半个时辰,堂堂天下五剑饿成馋猫,悄咪咪溜进厨房围着冰箱琢磨有啥可以吃。歌仙可没忘记厨房黑名单,三日月宗近榜上有名,据烛台切说他有炸飞屋顶的威力,歌仙不敢领教,可又不能让平安时代的古刀饿肚子。

“冰箱里有些东西不能直接吃的,三日月殿,请您放过那块奶油。”直接吃下去会出人命的。

“诶,这个原来不能吃啊?”

“奶油加工之后方可食用。而且这是早餐食材,吃没了烛台切会伤心的。”岂止伤心,应该是痛不欲生才对。

“那这个,一大瓶看上去能止饿诶。”

看来三日月饿出幻觉了,竟然认为裹着面皮还没下锅的卷心菜能止饿。“请您稍等。”歌仙默默叹口气,盛出半碗浓汤端给他,“您要是误食这些,一期殿会觉得敌人入侵到厨房来了。请您尝尝这个,虽然不是我喜欢的料理,但味道绝对很好。”

半碗下肚,浓郁的香气满足了三日月饥渴的味蕾:“啊真好,总算得救了!这次真是多谢你了。”

“您喜欢就好。下次不用客气,我也会提前准备小食以备不时只需。”

专注于料理的歌仙没注意到身后的三日月用完浓汤并没有马上离开。

“不时之需?嗯,细川家一向有备无患呢,信长公过世后如此,秀吉公过世后亦如此,而且还比之前做的更好、更彻底。”

冷不防听到前主,歌仙本能警觉起来。

“能回答我一个问题么,歌仙。”

“请说。”

“曾经立誓守城之人,何故,会加入毁城的一方?”

“……您所指的是什么,恕我不甚明了。”

确实也不明白。印象里前主与三日月并无交集,非要扯上关系,正如他所言,织田信长本能寺遇害后,细川家与羽柴秀吉的关系才亲密起来。守城与毁城本身就是伪命题,在那个下克上的时代,兴衰成败不过朝夕,更遑论城池屹立不倒。

而刚还饥肠辘辘的老人家转眼间像换了个人,仅仅一个眼神就让歌仙冷汗涔涔。这种压迫感,该说不愧是天下五剑吗?不,不该这样,即便是天下五剑,也不该拥有骇人的威慑力。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明明自己没做错什么,被他一句诘问,就烙下十恶不赦的罪过了?

“细川家追随秀吉公十几年,最后不也站在德川家康身后吗?这么重要的事要是忘了,玉子夫人会伤心的。她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加拉夏,你还记得吗?”

歌仙兼定愤然转身,气流掀起三日月的头发,露出又细又冷的眼睛,绯红色的瞳孔闪烁邪光,弯月反而黯淡下来。

“玉子夫人的死是细川家新的开始。守城的人有些离去,有些战死,还有些加入毁城的一方尽心竭力。现在,守城人的刀和毁城人的刀同居一处相安无事,几个世纪前可不是这样的。我一度想不通,后来顿悟:不过是守城人的刀忘记这些罢了!”

歌仙惊恐地后退两步,打翻了桌台上的器皿用具,三日月对他失望地摇摇头。

“这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连你也答不出来,也许我又问错了人。”

如果不是顺手将厨房的门反锁,在任何人眼中,三日月都是个被心魔困扰的失意人。

 

大火直到午夜才彻底扑灭。

绝大多数人饿着肚子,一个个困得东倒西歪。烛台切从别院的小厨房做了些果腹的饭团给短刀们,可他们都不吃,回想刚才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仍心有余悸。

厨房起火,加上爆炸,灭火困难重重。好不容易等情况稳定了,一期一振左思右想都是有人故意纵火,不祥的预感让他立刻返回审神者的居室,刀帐果然又出现空缺。

 

春末夏初的本丸依旧死气沉沉,相互提防的局面不需要维持很久,本丸秩序就会荡然无存。

新选组的大家每天尽心竭力,和他们打过招呼,三日月独自前往位处本丸后方的长庭,那里有一处别院住着新来的同伴,还有非常开阔的空地,校场坐落其中。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校场变得无人问津,长廊遗留着没有风眷顾的残花,地板还算干净,但是三日月眼尖,早就看出有人先他一步进去了。

打开拉门,亮堂的光线与屋外无异。春天的好处即是不会让人在空旷的室内感到冷,而且还方便活动身体。

不过校场中央的人,并不是情报里所说的那位。

“这不是数珠丸殿吗,最近很少见到你呀。”

“是许久不见了,三日月殿。”

数珠丸恒次,本丸第二位天下五剑,一向少言寡语。也许同是天下五剑的缘故,三日月很敬重这位心地和善的同僚,即使在气氛略加诡异的现在,依然向他报以微笑。

数珠丸双目紧闭,三日月的到来显然带来不小的困扰,他稍稍歪过脑袋,长及地面的头发跟着滑到肩膀外侧。“三日月殿,您何故此时来访。”冷冰冰的口吻透着强烈抵触感,又似诚恳的劝阻,寄希望用语言让三日月离开。

“哈哈哈,数珠丸殿何故来此,我也正是相同的目的。”

数珠丸沉吟少许,微微抬起脸,光线照亮了脸上与片刻前截然不同的凛然。

“那么在下要先道歉才对,在下站在这里让您失望了。”

“您说失望?哪里哪里,此青江非彼青江,我倒是颇感意外呢。”

三日月恰好停在光线之外的阴影里。两人相距数步之遥,但从三日月表明意外后,校场里顿时掀起不寻常的风,徐徐盘旋在两人之间,肉眼不可见的针锋相对一度逼近双方的咽喉,又被自身强大的力量所化解,也就飘起来的头发和摇摆的衣饰能证明发生了什么。

“倘若青江也在,您会怎样?”

“嗯,我也许会问他京极高次为什么失信于刑部吧。”

劲风止歇,两人同时拔刀出鞘,刀刃所向,三日月收敛了笑意,而数珠丸却压不下心头之困。这场意义不明的较量由三日月先出手,他出刀快,第一击试探,第二击抓准间隙,第三击下猛劲,三刀连续下来,数珠丸脚下步伐随着身位变换稍作挪移,等三日月收势站稳,数珠丸竟一动未动。

“不愧是数珠丸殿,巍然不动之姿令人钦佩。”

“……破邪显正之要点,就是不可乱生心魔。”刀刃对准三日月,可数珠丸松开左手,侧身解除备战姿态,“物吉贞宗、龟甲贞宗和歌仙兼定皆是与心魔无关的人,您为什么一意孤行,任由心魔作乱暗堕,对同伴痛下杀手?”

这真是个好问题。三日月必须承认被数珠丸问住了。他再次出刀,攻势比先前更强,每次劈砍都没间隙,一刀落空,三日月也不挽刀花,而是顺势挑个漂亮的弧度,手腕双臂再次发力,根本不给数珠丸反应时间。

“何谓心魔,恕我不甚了解,只是内心执念颇深,若不问清楚,我就要一直活在愧疚之中了。世人心怀愧疚到死都不瞑目,吾辈为刀,愧疚是我存在的意义。只是,”三日月双手握紧刀柄,硬是压垮数珠丸格挡的力度,势均力敌的刀刃偏离原位,三日月将双手收至面前,沿着数珠丸收刀的轨迹再次发劲,一连串铿锵嗡鸣差点湮没他的话音,“数珠丸殿是不会理解的。”

有那么一瞬间,三日月看到了数珠丸的眼睛。那双浅紫罗兰色的眼睛映出了名为三日月宗近的刀刃,也将名刀的付丧神尽收眼中。是危机近在咫尺,还是惊诧于一番话而睁开眼睛,三日月不得而知。牺牲掉几缕头发和发饰总比被削掉半个脑袋强,两人各自拉开距离,被刀光斩断的光线重新照亮校场,尘埃落定时,散落的佛珠才将将静止不动。

“请听在下一言。宇宙森罗万象,诸法无量无边,愧疚之心却将您引入邪途。等到末路尽头之日到来,赋予您存在意义的愧疚心也一定会彻底毁灭您。即使这样,您还要一直愧疚下去么,三日月殿!”

“邪途?世人所经历的邪途要比我多得多,且大多没有愧疚心,堂而皇之炫耀卑劣的行迹。倘若这就是相对的正途,哼,不走也罢。”

他说卑劣的行迹?

数珠丸曾将遇害的三个名字写下,向笑面青江一一询问三人平生,两位贞宗,一位兼定,性格偶有古怪之处却都是善良之辈,然而一无所获。自搜查行动失败,笑面青江频频向数珠丸打探神格堕化的传说,睿智如数珠丸当然发现端倪,作为试探,故意放出今天青江会前往校场的行踪,结果正如他所料。现在,三日月倒提醒了他。堂而皇之炫耀卑劣的行迹,“堂而皇之”并非出自刀剑本身的意愿,“卑劣的行迹”亦是站在三日月的立场,物吉、龟甲、歌仙和幸免于难的青江确实有共通之处,数珠丸由此想到一种可能,不,这正是能让三日月宗近心怀愧疚的根本。

“您是替——”

“他什么都不知道。”三日月爽快地截住数珠丸的话,“是我有心成为他的利刃。”

“即便身负伤痛和怨恨也在所不惜?!”

伤痛和怨恨算什么。刀光剑影之间,三日月笑得十分坦然:“总比日复一日的空想强多了。所以我就说啊,数珠丸殿是不会理解的。”

“可是您将刀刃挥向了同伴。”

“同伴?呵,姑且算吧。我希望他们回答困扰我多年的问题,答不上来,只好舍弃。”

强词夺理。数珠丸生气了:“滥杀乃罪!”

三日月挑了挑眉,不容置喙地反问:“对本质杀戮的刀剑说滥杀乃罪?况且他们随前主兵临城下时,可有想过滥杀乃罪?”

执念就像深潭,岸上的人即使看得到潭底,也不知究竟有多深。

较量还在继续,事关生死,两人都不敢懈怠。三日月攻势猛、速度快,却破不掉数珠丸滴水不漏的防守;数珠丸很少主动出刀,但每次出刀都直逼要害。一个不能让知道真相的人活着出去,一个不能纵容对方执迷不悟下去,于是双双赌上天下五剑的尊严,凌乱的刀痕宛如廊下残花,今日过后,要么死亡的阴云继续笼罩本丸,要么真相和盘托出,雨过天晴。

两人寸步不让。颤抖的手腕稳不住刀尖,汗水浸湿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上一道道割破的口子殷出血来,最后维持的力气只够再出一刀,一刀定生死,这场较量最终得以结束,日后的大是大非谁管得着呢,死在认可的对手手里,死而无憾。

但是他们都不知道,门外的残花早就被风吹走了,携风而来的人在刀刃落下的瞬间冲到中间,以一己之刃挡下数珠丸,血肉之躯面朝三日月,幸好三日月反应快,斩空的刀刃擦过那人的肩头。

“吉光?!”

“一期一振?”

两人立刻收刀,一期一振却紧盯着他们,生怕再一言不合动起手来。

“两位五剑殿下,你们不知主上‘点到即止’的规矩吗?”

被他看出来了。三日月拿眼横着数珠丸,最先将刀收回鞘内。“好久没活动身体了,遇到值得较量的对手就忍不住认真起来了。”

数珠丸犹豫一下才收刀入鞘,他走到三日月身侧,驻足少许,最终还是默默离开了。

 

火墙高耸,一期一振逃生无门,只得任由火舌缠住身体。大火让他遍体鳞伤,来不及感受痛楚,火焰烧透了血肉骨髓,慢慢开始焚烧他的灵魂。

梦中的一幕幕撑开他的眼睛,惊醒时分,皓月当空,屋外蝉鸣不止,一期一振控制不了咚咚心跳,伸手寻找能让他感受到现实与存在的人。

三日月却不在身边。

身边值得信任的人越来越少,空气中的不安连小孩都能察觉,大家蒙住眼睛、捂住耳朵互相猜疑,施害者虽远犹近,一期一振无计可施,他想远离这些,拉开门看到夜幕下寂静的本丸便又鼓起一点点勇气,至少能坚持着找到三日月。

年长的付丧神只着浴衣站在审神者居室二层走廊上,沐浴着月光静静发呆。

“三日月大人?”

发呆的人转过脸,脖子上还缠着绷带。

“吉光嘛?晚上一个人出来很危险的。”

“那您独自跑出来也很危险。”

一期一振来到三日月身边,出乎意料的是,三日月对他笑得有些牵强。是太轻太柔的月光给他蒙了面纱吧,这样的恋人,一期一振看不懂。

“以前,我常常半夜跑到高台寺后的山丘看月亮。再之前,我们常常半夜登上天守阁看月亮。再再之前,你还在毛利家宅的时候,我常常偷偷翻墙去找你看月亮。”

这些话,三日月反复讲过几次,一期一振记不得,他会笑着说无妨。“你也不是故意失忆的嘛。”三日月会这样安慰,久而久之,一期一振就欣然接受了。但是今天,三日月似乎有别的话要说。

“有什么办法能让你重新找回记忆呢?”

“诶?”

“或者,至少不能让你一直为此困扰,对吧?”

“三日月大人……您怎么忽然说起这些来了。”

“你最近精神不太好,几乎每天都做噩梦,你不说我也知道。”三日月顿了顿,“越来越频繁梦到那场大火了,对吧?表情出卖你了,吉光。本丸诸事,你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对不对?”

没错,脑中光景越来越清晰了。火焰的热度,坍塌的屋梁,涣散的人心,落城的危机,覆灭的家族,终结的时代,是梦、过去还是现实?一期一振垂着头,眼珠不停转动,妄图撕开一纸空白的过去看个明白。

就算撕开又怎样,撕开过去,就能应对眼前的危机了?

“既然您都知道……还和数珠丸殿私斗,给我添麻烦?”

“我们立场不同。不过,不管是什么立场,我们都坚信并一路走到底。数珠丸殿的心胸与睿智,纵观本丸,再无第二人了。”

一期一振叹口气:“这件事要让大家知道,都会惊诧那位殿下居然也有认真的一面吧。”

能让数珠丸恒次认真对待,三日月倍感荣幸,但是不能将那套破邪显正的道理讲给一期一振。“那我呢,大家会惊诧我有怎样的一面?”

“您?我刚来本丸的时候,您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是您的夫君,都把大家吓坏了。”

“哈哈哈,这是事实。”三日月又满足又得意,湛蓝色的眸子笑成一泓清泉,清透、纯粹,更不吝啬表露心迹,“以前总是吉光你照顾我,现在换我来守护你啦,有我在,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了。”

 

 

奶油的部分————————————————————

 

两柄天下五剑之间的决斗不可能这么简单瞒过所有刀,一期一振知道,三日月也知道。作为近侍,一期一振不能徇私枉法,也不能因为五剑的身份就对两位长辈网开一面,尤其是现在这个人心惶惶的时候,偏袒和隐瞒只能带来更深的猜忌。

“综上所述,照本丸规矩,请二位禁足三天。”

近侍正襟危坐,两位五剑对判决不加反驳,点点头,接受了。

 

禁足第一天。

三名刀剑遇害,两位五剑禁足,猜测和谣言四散而起,结论却找不到去向。

“会是歌仙兼定杀过的人么?”

“龟甲跟过明智光秀,那难道是织田的刀做的?”

“你是说不动行光?不可能吧?”

“那时候谁和谁没仇啊,不至于现在才想起来报复吧。”

“……不会是髭切殿……他有前科……”

“嘘!膝丸来了!”

风言风语在不大不小的院子里打着转,每个人都在怀疑,每个人都被怀疑。青绿色长发在旋风里吹乱,一双阴阳眼的主人眯了眯眸子。

“嗯,的确。”

 

一期一振端着茶水和羊羹,敲了敲三日月的房门。没有回应,也许是睡着了。可能老刀根本想不到一期一振会在这个时间来看他,毕竟近日里忙得很,向来是三日月带着吃食去找近侍先生的,谁能想到,近侍先生反过来自己找上门了。所以一期一振也不抱怨,只是安静地正座在门口,安静地等。

反过来说,该等到什么时候是好,一期一振也不知道。他没想过会敲不开三日月的房门,只觉得,只要来了,一定就能立刻见到那张笑脸。所以现在,他扔下令人烦心的工作,在桐树打苞的季节里守在这门口,后背晒着暖融融的太阳,心里却说不清的空旷。一瞬间,只是一瞬间的错觉。他对自己这样说着,深呼吸,闭上了眼睛。

这种被全世界丢下的感觉,只是错觉而已。只是错觉。

樱花的花瓣落在天色短发上。这个季节,连晚樱也谢了,满园粉色的春光换做初夏的绿意,恍若一场盛世凋零。

是错觉。本丸这些怪事会停止的,等主人回来,一切都会平息的。况且自己不是一个人,世上最在意自己的刃,不是就在这障子后面吗。一期一振想着,盯着障子,伸出手,触摸薄薄的纸面。

您在做什么呢,在想什么呢。我在这里呢。

一定是错觉,这种被扔下的感觉一定是错觉。

 

而三日月的手,正隔着纸面,触碰一期一振的指尖。

抱歉,现在不行,再等一等。

一双红色的月亮闪闪发光。

 

一声叹息,之后是起身远去的声音。

抱歉,再等一等。

 

禁足第二天。

一期一振盯着手里的文件发呆。大脑停转了,也许是忙到了极限,也许是三日月不在身旁,他盯着白纸黑字,大脑却怎么都不肯乖乖运作。用于政府通讯的狐之助坐在一边,没有瞳孔的眼睛安静看着他。原本悬浮在隔壁房间的刀帐被他取了过来,本是想独自研究一番的,结果却完全没有那个心境翻开它。

在他不知第多少次挣扎失败后,有人敲开了近侍办公室的门。

“一期一振殿,”是膝丸,难得的客人,“有些事,我知道你也无能为力,但你是近侍,有必要向你汇报。”

是指最近的事情吧。一期一振放下笔,对前辈点了点头。

“您但说无妨。”

在那个总是迷迷糊糊的兄长培养下,膝丸虽然年龄很大,却仍然是本丸中难得的勤快又理智的平安古刀。这样一位古刀叹了口气,一双蛇一样锐利的眸子看向一期一振。

“没有人声张出去,我想你可能是不知道。三日月殿和数珠丸殿手合开了个坏头,而且禁足完全没有止住事态变糟。”

一期一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是说……?”

“织田的刀昨天被偷袭了。”膝丸一脸严肃。他不是会说谎玩的刀,这件事从他嘴里出来,力道惊人。“兄长那里我一直守着,还没出什么问题,但是织田的不动行光受了伤。”

“谁干的?”

一期一振也知道自己是白问。知道又如何,通通禁足吗?

“不知道,他说不止一个人干的。”膝丸很诚实地摇了摇头,“不动行光的情绪很激动,其他织田刀正摁着他,还没去手入室。”

“是怕再被偷袭吧……其他织田刀有没有受伤?”

“现在还没事,兄长和他们在一起。”说完,膝丸叹了口气,“一期一振殿怎么想。会是同一个人干的么。”

“……实不相瞒,如果是就好了。”

如果不是,那这就是本丸分解崩坏的开端。

 

是错觉,会好起来的。他反复对自己说着,而身旁的一切仿佛都在远去。

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两人陷入了一阵沉默。

 

“一期哥!一期哥不好了!一期哥!!”

远远传来弟弟的喊声打破了沉默。一期一振道一声失礼了,赶忙起身。刚迎出门,乱藤四郎就跑到了门口,头发凌乱,蝴蝶结都跑丢了不知几个,来不及整理他最在意的仪容,短刀气喘吁吁地立刻汇报起来。

“打起来了!织……织田和,一大群……咳咳……鲶哥和药研去劝架,结果也一起……”

话没听完,一期一振感觉脑壳里一阵嗡嗡作响,不等乱喘过气,他一把拉过弟弟的手,马不停蹄地飞奔出去。

 

急促的脚步声朝着喧嚣处疾驰而过,禁足中的三日月揉了揉额角。

不行,还不行,还是不行。

出不去,收不回,忘不掉,留不住,想不通。

拿得起,放不下。

不行,吉光,不行,现在还不行,现在还不能见你。变成这副模样的我,怕已经不是你眼里的月亮了吧。

没关系,即使这样我也爱你。

 

庭院里已经不是两伙人在打架了,而是一片混战,虽然还没见到有人拔刀,但状况再发展下去,怕是很快就要见血了。武家之刃们体术亦是不俗,赤手空拳打起来也疼得很,一片片大大小小的拳头挥舞在头顶,嘶吼吵闹不绝于耳。

“住手!停下!都停下!!”

一期一振用力呐喊,声音却淹没在人群里。他冲上去刚拽开撕缠在一起的不动行光和太钟鼓贞宗,那边小乌丸和髭切又打在了一起,他再转身去拦次郎太刀和压切长谷部,身后江雪拉住了他,口念真言,沉痛地摇了摇头。

“和睦之路,果然是不存在的……”

一期一振却听不进去,来不及回他一句话,转头又冲进了人群里。

 

“朝仓灭于织田,所以是你散播的流言吧!”

“哦?要报坛之浦的仇吗?”

“伊达家独眼龙不是说要和信长公争天下吗?来啊!!”

“记恨德川幕府果然是你们新选组干的吧!!”

 

“复仇……复仇……复仇……!”

 

由复仇执念凝成的付丧神小夜左文字似乎被这满园的陈年积怨搅昏了头,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银光闪闪的刀刃朝着一期一振后颈直刺过去。吵杂之中,一期一振无暇注意背后,直到江雪左文字的太刀撞上短刀,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命悬一线。

“至少让我为你祈祷吧。”

江雪眉头紧皱,与同胞弟弟刀剑相向。

 

但这对一期一振是个彻底的坏消息。

一旦有人拔刀,就再也没希望阻拦众人了。

 

四周开始响起钢铁相撞的声音,就连一期一振也不得不拔出刀来护卫自己。曾经的同胞被猜忌和旧恨拆散,分崩离析,孤立无援。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不对,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一定……

他看着战友们失去理智的瞳孔,再刃过后的刀身几乎要碎成两截。

 

三日月大人,您为什么不在?

 

他没有等到三日月出现,另一股难以忽视的强大灵力飓风般横扫过庭院。众人寒毛一立,这才冷静下来,纷纷停下了手,望向那灵力的来处。

大典太光世,刀锋出鞘,指着地面,那灵力已渐渐收起,而威压仍然让众人不寒而栗。

“都住手。”

他声音不大,而且低沉,但庭院里一下子太过安静,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应了他这句话,冷静下来的刀剑们收起刀,垂下了头。

一期一振松了口气,也收起刀,上前几步,深深鞠躬。

“大典太殿,非常感谢。”

大典太点点头,再次抬头看向众人。

“口口声声说守护现在的主人,事到如今却再为前主恩怨厮杀……算了,好自为之吧。”

他说完,似乎是一分钟都不想多待,立刻转头就回了房间,留下众人一片寂静。

 

这次斗殴涉及刀口数众多,一期一振作为近侍,必须出面处理。到底如何管理这么多手握刀剑的同袍,一期一振也不敢说自己有十足把握,但在事态好转之前,得让好战的刀剑们冷静下来。

“包括我本人在内,”开口的瞬间,一期一振其实还没有想好自己到底要说什么,他面色平静,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令人无法理解的字句像一阵妖风吹昏了神智,就那么脱口而出了,“所有刀剑立刻上交,封存于主上房中,没有申请一律不得返还。两位禁足者的刀我会亲自去取。以上,不接受反驳意见。”

 

刀狩令[QM1] 啊。”

笑面青江远远看着这场闹剧,自言自语笑了。

 

似乎是因为众人皆有愧疚之心,“刀狩令”执行得还算顺利。一期一振第一个把刀放进主上房间,之后是大典太,然后是江雪,然后是石切丸……之后,所有刀剑一个接一个,把自己的本体放进了主上的房间里。一排排名刀躺在空荡荡的床铺前,寂静无声,却又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让一切结束吧。一期一振面对主上用过的寝具诚心祈祷着。

 

所有上缴的刀剑统计完毕之后,一期一振来不及休息便动身前往两位五剑的禁足之处。一路上没碰到半个人影,只有听不清内容的窃窃私语从障子后面传出来。事情到底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他越来越看不懂了。

本想先收了数珠丸的刀,再去三日月那里多休息一会儿,而身体却比意识诚实,等一期一振回过神来,双脚已经站在了三日月房门前。

心脏突然紧收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捏着,喘不过气来。

“三日月大人,在吗?”

一期一振敲门的力道比平时要重,停一下,又轻轻地敲了一遍。

但房间里却很安静。

“三日月大人?我有要事找您,再不开门,我就擅自进去了。”

停滞了几秒,房里这才传来三日月疲惫的声音。

“……抱歉,进来吧。”

一期一振推门进去,脚步迟疑了一秒。这不像他平时的样子,房门紧闭因而屋内昏暗,好在还一如既往的干净整洁。

“吉光哟,抱歉。”三日月笑着起身来迎他,“活动不开,就有些犯困了,这两天埋头呼呼大睡,让你寂寞了吧。”

听到他的声音,一期一振可算松口气,也不回答,赶快拉着三日月坐下,迫不及待地靠在了他身上。

“吉光?”三日月的声音有些惊讶,又释然地笑了,“累了吧。抱歉,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没关系的,我今天不想听道歉。”

琉璃色短发的脑袋埋在三日月肩上,闷闷地说。三日月笑了笑,伸手环抱住他,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后背。

“辛苦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嗯。”

 

接下来该我努力了。

 

一期一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房间已经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三日……”

“我在这呢。”

他活动了一下麻木的身体,这才感觉到一双手正贴在他腰侧,顺着脊柱向上抚摸。

“三日月……”

“别说话。”

一期一振在黑暗中点点头,乖乖听话了。

那指尖比平时来得要凉,但内心似火的渴求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他索要,他给予,他探求,他接受,他和他纠缠在一起,仿佛两片久别重逢的碎片,重新拼回一个圆。

 

“今晚是绝佳的机会,也许是最后的机会了。”笑面青江靠着障子,看着月亮。

 

一期一振仍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再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紧闭的房间尚且昏暗,而被窝里的两个人一如昨晚的触感一般赤裸。

不想从这里出去。一期一振难得地产生如此怠惰的情绪。

“吉光,早哟。”

“早上好,三日月大人。”

这里就有想要的一切了,留在这里就好了。一期一振的名字也无所谓了,什么都无所谓了,让外面的世界自生自灭吧。

毫无意义的斗争,徒劳无功的调停,不可挽回的分解,愈发混乱的事态,这一切之后会是什么?在这本丸里的任何人都知道。

重演的战国时代。

这个本丸在等待一个织田信长吗?那之后还会有明智光秀、丰臣秀吉、德川家康……

没完没了,没完没了的。

 

在昏暗的光线下,三日月眼底的月亮映不进光,看不清楚,而一期一振的眼睛什么时候都像蜂蜜一样澄澈地映着他的小心情。年长者吻了吻年轻者的眼皮,什么劝慰的话都没有说。

没事的,我都会解决。

 

“对了!我来找您是有要紧事要说的!”

折腾了一个晚上,近侍先生终于想起来自己要做什么了。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有人敲门,紧接着门外有个声音打断了他。

“打扰了,三日月殿,一期一振殿在你这里吗?”

 

匆忙穿戴整齐,一期一振推开门,声音的主人正老老实实等在门口。果然是笑面青江。

“今早狐之助说话了,我正到处找你呢。”他笑眯眯地递过一张纸,“紧急出阵。”

一期一振接过纸,读着上面的字。政府惯用的加密语言,后面盖着钢印。白纸黑字分明写着“侦查到敌军大量出现,命编号为301xx的所有本丸于12小时内紧急出阵江户城下”。

“这是……”

刚刚收了众人的刀,这就来了紧急出阵的命令。一期一振咬咬牙,不得已,对大胁差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麻烦您传髭切殿[QM2] 、膝丸殿、太郎殿、次郎殿[QM3] ,还有……嗯……”一期一振揉着额头想了一下,“还有刚修行回来的后藤。麻烦您帮我通知这五位去主上房间取刀出阵。”

“五个人?”青江反问。

“我也一起去。”一期一振回答。

青江眨眨眼就懂了。本丸最近谣言四起,说太郎、次郎意欲暗算织田刀,髭切又有斩刀前科难以信任,一期一振带这几位出阵,是想借机把他们单独支开另做打算吧。他心下过了一圈,点点头就离开了。一期一振叹口气,转身回了三日月房间里。

“你要走了?”三日月还没换好衣服,坐在房间里看着他。

“抱歉,我回来再帮您更衣。”

忙碌的近侍贴上去,和被禁足的五剑交换了一个送别吻,这才转身离去。

“请您乖乖等着我回来。”

“放心吧,我会收拾好等着你哦。”

 

这是绝佳的机会。

 

队伍熟练地武装出阵了,送行的青江对他们的背影挥挥手,自言自语。

“把传言中心的源氏兄弟和大太刀兄弟带出去防备内乱吗……”他眯了眯一双阴阳眼,“近侍大人果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呢。”

 

笑面青江回到三日月房门口时,太阳已经上了中天。不负他期待,房主人总算是露了面。老爷爷显然不擅长打扮自己,花了三个时辰,才穿着小袖和袴,手里握着刀出来了。

“要不是数珠丸殿亲口说了,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是您呢。”大胁差从披风下面拿出了自己的刀。一期一振不在,现在随便谁都可以从主人房里把刀取出来了。那位近侍还是太单纯,固执地相信事情会好起来,到底是什么让镰仓古刀变得这么天真。

“数珠丸殿都对你说了,你还是来送死了,对吗?”三日月笑着,也拔出了刀。白衣像巾帷子,黑发像乌木棺,眼底一双引以为傲的月亮,红得像血。

“是啊,有新鲜事自然不能少了我。”大胁差架在付丧神身前,阴阳眼盯着一双血月,盈满了妖冶的笑意,“传说中的暗堕,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暗堕?我吗?”三日月却一声失笑,不以为然,咚咚两步踏得地板作响,刀刃直逼向同袍。

而青江并不恋战。步兵对战,胁差对太刀没有明显劣势,但他不做纠缠,也没有试图挣扎。毕竟,武器兴许不分上下,可付丧神的力量差却是绝对的,他没有天真到单挑天下五剑的地步。笑面青江且战且退,两位名刀扎实的脚步踏过走廊,咚咚作响,却没有一把刀出手阻拦。

不,有的。

万没有想到,从一旁门口杀出来的会是宗三左文字。一袭粉色袈裟如蝴蝶飞舞,镌刻信长印记的打刀挥向三日月,后者险险避开,被砍断了一侧的袖子。

“天下人之刀啊。”三日月眯眼笑着,“我不去找你,你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是呢。”粉色长发的阴阳眼打刀语调冷漠,“连我都差点被骗了,太显眼的共同点反而没有几人能想得到呢。”

“你该记得,你亲眼看着的[QM4] ,你最该记得的。”三日月笑着后退了几步,“我很失望啊。”

话音还在半空飘着,青江转身就是一刀扎了过来。双拳难敌四手,这次轮到三日月宗近且战且退。但他毫不慌乱,反而瞅准机会,吹了个口哨。

“糟了……!”

青江第一个反应过来,突然加紧了攻势。宗三明白是什么意思,但青江突然的强攻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动作慢了半拍。配合上的漏洞不会被三日月宗近放过,历经千年依旧坚韧的骨骼与手中太刀浑然一体,一挥一打,大胁差一声吃痛,鲜红瞬间染透了雪白披肩。

“……混蛋……!”

饶是笑面青江,此刻也笑不出来了。宗三箭步上前挡住再下杀手的三日月宗近,只感觉曾经亲眼目睹的烈火再度从脊髓里燃起,灼得铭文生疼。

“想起什么了?明历?本能寺?”三日月眼底的月亮愈发鲜红,他笑着,仿佛看穿了一切,“还是大阪城?”

 

这短短的片刻已经足够了。三国黑自马厩飞奔而来,从双方中间撞过去,片刻功夫,太刀翻身上马,回到了他如鱼得水的位置。

再没有赢他的机会了。宗三和青江手中紧握着刀,眼底看着太刀三日月宗近清冷的辉光。

 

“稍微找到一点往日的感觉了呢。”

三日月一身白半身红,胯下黑马,手中银刀,刀身上一道旧伤痕贪婪地含了满口鲜血。

 

天色突然变黑了。

本丸的时间本就独立于正常时间之外,只是按照审神者设定的时间流转光阴而已,但这次未免太快。爱染待在房里,抱着青江送还给自己的刀,有点憋不住,想探头出去看看,角落里的明石却抱着太刀懒洋洋地阻止了他。

“别好奇啦,天黑正好睡觉。”

“但是这也太奇怪了吧!”监护人的话,来派的小不点们从来都听不进去,“萤丸远征去了还没回来,还是我去看看吧!国行你才是,老实等我回……!?”

而明石的动作却超出了他的预计。爱染来不及反应,刚刚还在角落里的明石就已经窜到了他身侧,一把摁住他。几乎是同时,拉门被马蹄踏破,太刀划破空气的声音在比明石脑袋稍微高一点点的地方响起。

“不亏是结城秀康[QM5] 的刀,”三日月宗近的声音闯进了来派的房间,“生父比养父要紧,孝心可嘉。”

“抱歉啦爱染,”明石却不搭理头上落下的太刀,“替我和萤丸说对不起。”

 

血腥味传遍整个本丸。第一个发现的是出门寻找哥哥的小夜左文字,然后是随着他一起出门的江雪左文字。接着是药研,长谷部,三名枪,新选组……越来越多的刀剑意识到,青江把刀送到他们手上那一刻,竟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那个爱说荤段子的胁差。

复仇的怒火吞没了本丸,众人开始地毯式地搜索可疑人物。火把照得庭院通明,喊声中不时传来刀剑碰撞的脆响。

 

大典太光世独自来到了近侍的办公室,一期一振的笔袋还压在桌上,笔袋下面是一本没见过的旧书,标题被遮住了,只看得到“刀帐”两个字。是隔壁房间的刀帐被一期一振拿过来研究了么?沉默的五剑一时间起了几分好奇,捡起那本刀帐,随手刚从最后一页翻起。而这眨眼间的工夫,御手杵的名字便消失不见了。大典太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直到他默默地向前翻到第一页,眉头突然皱得更紧。

一排闪着金光的刀纹中间,只有三日月宗近的刀纹,黑得恍若深渊。

 

“大典太殿,在看什么呢。”

背着月光,三日月宗近握着红色的钢刀一步步踩上榻榻米。

迎着月光,大典太光世放下还没看完的刀帐,手指扣在镡上,望过去。

“三日月,你疯了。”

“不,”三日月背着光笑了,“忘恩负义的你们全都不懂。”

 

数珠丸恒次是破邪显正之刀,而大典太光世则是驱邪破魔之刀,打起架来,三日月在数珠丸身上讨到的便宜可未必能在大典太这里讨到。

被执念染作鲜红的三日月宗近挥刀极快,铿锵一声响,刃上的血珠甩出去,溅在墙壁上,榻榻米上,书桌上,刀帐上,大典太的脸上。

仅仅慢了一步,大典太光世便陷入了被动,一刀一刀逼得他只能勉强招架,那近乎疯狂的力道与他记忆中的三日月宗近恍若两人。

“……你疯了!”

大典太低念一声,咬紧了牙,释放全身的力量,高举太刀劈斩而去。这一击,凭三日月宗近是接不住的,于是他侧身一躲,另一半的袖子也斩出一道口子来。这斩退妖魔的一击,却斩不断名刀的心魔,三日月再度欺身上前,这一回合却是打成平手。双方几回交手,又再度退开。

大典太的力道无与伦比,只是三日月的速度和眼力让他发挥不开。两柄五剑的交手,一时还决不出高下。

“高台院十几年奔走的心意都被你辜负了。”大典太低声斥责。

三日月则一声冷笑,虚晃一步,见对面没露出空隙,这才答道:“让宁宁心意报废的可不是我。太阁待前田如何,前田待其后继者又如何,你是亲历者[QM6] ,你可比我清楚。”

“……”大典太动了动嘴,却什么也没说。他放弃辩驳,只是任眉心纹又深了一分:“和你多说无益。”

“动手才是你的风格。”

话音刚落,两把刀又撞在了一起,铮鸣震得人耳发麻,可见这一击对刀身负担又有多大,纵使二者都是名扬天下的宝刀,这次交手,双方都为自己捏了一把汗。

 

僵持不下,恍若那个空气格外炙热的冬天。天守阁被炮火熏得失去了颜色,飞檐坠落在侧院走廊上,像是被一拳打碎的牙咽进肚子里。

 

三日月的眼前是红色的,这无尽的红从何而来,他说不清楚。刀嘛,一身是血才是最高的荣耀,折在战场才是真正的归宿,若刀身碎成粉末能为了谁而成就大义,那就再好不过了。

身后传来异响,同时眼前大典太光世寸步不让。三日月没有三头六臂,他接不住背后捅来的刀子,只能侧身闪过。分毫之差,他躲过了。与其说是他闪得快、运气好,不如说是前田藤四郎手下留情。

“三日月大人……为什么……”前田稚气的脸上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短刀指向曾一起嬉笑喝茶吃点心的长辈,刀锋有些颤抖。

“前田,让开。我无意伤你。”三日月温和地笑道,“此事与你无关[QM7] ,让开吧。”

“您为什么要伤害大家……都是您做的吗?是您吗?为什么!?”

短刀娇小的身躯挡在两把太刀中间,声嘶力竭质问着。三日月听在耳朵里,脸上的微笑变成了苦笑。

“短刀最好永远都不必明白。互相残杀这种事交给我们太刀来做就好了。”

 

三日月宗近再次挥刀攻上去,而这次,大典太招架,前田进攻,他的攻势再也无法打开破绽。几次徒劳的进攻之后,他不得不后退了一步,活动一下握刀的手指。手指麻木了,身上没有受伤却到处都痛。他当然明白,日本刀不是这么经得起胡闹的武器。这些日子的敌人各个都是不负盛名的高手,他已经很努力了。虽然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可是,该到极限了。

 

三日月最后一次试图进攻,这次打退他的是第四把刀。光世家另一位兄弟骚速剑猛冲了进来,在三日月来不及收刀的一瞬间挥砍过去。

一声撕裂肌肉的声响,雪白的小袖这次被彻底染红了,血光溅了半屋子。向来端庄优雅的太刀摇晃几下,撞上身后的墙壁,身体向下滑去。

 

“三日月殿哟。”感应到兄弟灵力而匆忙赶来的骚速剑难得地皱紧眉头,“相信我,一期一振殿他不会想看到您变成这样的。我见过那个他,我知道他当时怎么想的,您这么做太偏激了。”

大典太沉默不语,前田诧异地看向骚速剑,而曾在夏之阵中失去主人的太刀现在似乎不太想多解释什么。他也曾在那城里经历过那些事情,所以他想到了事情大约会是怎么样的,只是他从未想过,做这些事的人会是高台院的刀。

不知如何表达满心感慨,骚速剑只能说出一句话:“您做的这些事,只是为了您自己而已。”

但三日月宗近满身鲜血,垂着头,悄无声息。有那么一瞬间,骚速剑以为他死了。良久,等他伸出手想去验尸的时候,他才听到回答。

“……不,不对,他不是那么想的……”泛红的眼珠自刘海空隙间露出来,一弯月亮红得扎眼,“……他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他想要的,都被你们夺走了。”

执迷不悟。这个词骚速剑没有说出声。多说无益了,他只啧一声,比了个手势,叫大典太不要出手,然后自己高高举起刀。

“那我只能循东照大权现之令,肃清西国余党[QM8] ……!得罪了!”

 

“等等!”

刀锋落下之前,有人喝住了他。这声音,没人比三日月更熟悉了。

“没有主上命令,任何人不得对同伴出手。这里交给我处理,诸位辛苦了。”

是一期一振回来了,半身尘土溅血,来不及整理仪表就听着七嘴八舌的猜测直奔近侍房间。他举着照明的火把,穿过光世兄弟和自家弟弟,最后半跪在恋人面前,检查他的伤势。

“……您会给我一个解释的,对么。”

他掀开三日月散发着腥气的小袖,湿滑的布料之间干透的地方已经粘在了一起。骚速剑的一刀着实不留情面,一期一振摁住血流不止的伤口,看着三日月在火光中依旧惨白的脸色,不由得颤抖起来。

 

会好起来的,都是错觉,都是错觉,不应该这样的,这一次不应该再变成这样了啊。

是他,该想到是他的,为什么一直不肯接受就是他呢。

既然您……那么我……

 

“吉光……”三日月抬起手,指尖在一期一振脸上留下一道血痕,“……我会保护你……”

“……”一期一振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他几次开口闭口,一个字都说不出。

 

能说什么呢。为什么这个世界总是这样呢。

究竟是守护还是背叛,是珍爱还是折磨?这个世界从来不肯给我们一个标准答案。一次次寻找一次次改正,一次次把执念和妄想交给妥协,最后得到了什么?

得到一片刀光,一把大火,得到一场南柯梦醒,等梦醒来,看啊,连月亮都变成这样了。

一期一振望着两弯鲜红,视线越来越模糊。

 

最后,他没有回三日月的话。

“各位,请留我们两个独处一段时间,可以么。”

“一期哥……”

前田想说些什么,但一期哥没有回应他的呼唤。大典太拍了拍短刀的肩膀,带着他有出门去。而骚速剑没有直接离开,他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思路。

“一期一振殿,你不会这么做的,对吧。”

“……是的,请放心。”

骚速剑摇摇头,转身也走了。

“等一下。”

一期一振又叫住了他。骚速剑转过头,刚刚唤他的人仍然背对着他。

“刀帐和财务记录,烦请您带走,先行确认本丸的损失情况。还有狐之助,请尽快和政府联系,拜托了。”

“……啊,知道了。”

 

“兄弟。”

走出门,大典太叫住了一脸郁闷的骚速剑。

“怎么了,兄弟?”

骚速剑回过头,大典太正摸着前田的脑袋。小短刀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你都知道了什么?”

哎呀,即使是天下五剑,不知道的事情也还是不知道啊。骚速剑想着,努力勾了勾嘴角,试图让气氛别那么沉闷。

“这本丸里头,除了我,再没几个人记得大阪城被围城那段日子了吧。”他勾起的嘴角维持不住,还是叹了口气才继续说下去,“亲历过那些事还有印象的也只剩我和宗三了。你看,本丸所有刀算进来,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前主是当时的东军,所以谁能想到这算什么受害者的共同点。不过更没想到的是,动手的竟然是那个三日月宗近。”

“……毕竟那个女人是想让丰臣活的。”大典太接了一句,前田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是啊……”

没什么可继续说下去的了。兄弟间很清楚彼此在想什么,他们不再讨论这件事,低下头安抚短刀,而原本低沉的前田呆了一下,突然转头大喊起来。

“一期哥!不行!”

 

转头看去,房间变得异常明亮。一期一振手中的火把引燃了榻榻米,火苗顺着书架爬上天花板,不断蔓延。前田试图冲进去,却被大典太一把拉了回来。

“来不及了,叫人救火!”

话音刚落,一根燃烧的横木恶作剧似的砸在门口,挡住了唯一的生路。

穿过火苗,隐约只能看到一期一振抱着三日月宗近,坐在火场正中一动不动。一片红莲在两人身下绽放,最后完全吞噬了身影。

 

“您太任性了。”

曾险些被大火埋葬的刀,亲手点燃了火。他抱住曾于火场幸存的太刀,紧紧抱着,感受铁锈一样的气味灌满鼻腔。周围越来越热,怀里却越来越冷。

“……我知道……”三日月宗近的声音从没有这样虚弱过。骚速剑的一刀几乎要把他砍断了,一切都在向外流淌,整个世界越来越远,只有紧紧抱着他的那把刀触感依然清晰。

“我有一千万个理由要对您发火的。”

“……哈哈……抱歉……”

“……对不起……”一期一振低下头,和三日月磨蹭着鼻尖,颤抖的声线下面是什么情绪,两人都清楚得很,“……对不起,主人……还有同伴们……对不起……对不起……我还是想……还是想谢谢您……”

三日月还想对他笑笑,嘴角一勾,却只咳出一口血来。

“……是的,您才是最后的丰臣,您才是我的大阪城。”

 

“快来人!灭火!”

“一期哥……一期哥!”

“来不及了,进不去了!”

“拆掉旁边的房子!快!!”

 

一期一振一头埋在三日月冰冷的胸口:“您把我们最后的容身之处也毁了。”

没有人回答他。

“但是我还是……我还是选不了别的地方……我被困在这里了,被困了几百年了……

“我最后还是要回到您的大火里啊。”

 

那一夜格外明亮。

 

那之后过了许久。

烧毁的房子勉强搭了回来,两把刀消失在火海没了踪迹,而那位消失的审神者却一直没有出现。

三日月宗近和一期一振一起从刀帐上消失了。众人推举的新任近侍数珠丸恒次坐在新的近侍办公室里,安静地处理文件,听着庭院里杜鹃的啼鸣。

“数珠丸?辛苦了。”

审神者掀开帘子,从外面进来。这一位是新上任的,刚到这里还没有几天,和大家已经混得很熟了。

“没有。您辛苦了。”

数珠丸礼貌地点点头。新主人坐到他旁边,随手捡起刀帐翻起来。

“刚刚和大家都聊过了,真是没想到之前会出这么大的事啊。前一位审神者的审核到底怎么通过的。”

“怕也是执念不散,乱生心魔吧。”

“是啊……”

审神者撑着下巴,拿出泛旧的刀帐,从后往前翻,嘴里念叨:“谁能想到,他们竟然让流着石松丸秀胜[QM9] 血统的人来做审神者呢。”

刀帐翻过空缺的三日月宗近那一页,借着惯性自己合上了。封面赫然写着六个字。

 

《丰臣御物刀帐》

 

“来自错误历史的人,亲手修正了自己的过去……”

数珠丸默念了几句经文,一旁的新审神者也不禁叹息。

“但是那一位自己消失了,积攒下的执念却附身在了他们家族世传的刀剑身上……哎,世事无常啊。”

主从二人感叹着,门外传来扑通扑通跑步的声音,转眼就到了门前,乱藤四郎蹦跳着大喊着:

“主人主人!锻刀房挂了牌子,四小时和三小时二十分!”

 

 

 

 

 

 ============END================

 



 

 

风间太太部分的注释:

  1. 物吉贞宗是德川家康爱刀,其中物吉贞宗得名自“带此刀出阵必胜”,文中影射为大坂之阵时德川必胜。

  2. 龟甲在传到松平家手上之前据说曾归最上义光和明智光秀所有。最上氏与伊达氏有亲缘关系又互相对立。明智光秀引发的本能寺之变则阻挡了织田信长天下布武的进程。松平则是家康旧姓,为其本家。

  3. 歌仙兼定与细川氏。文中细川氏指歌仙兼定前主细川藤孝、细川忠兴。本能寺之变后,细川家即成为秀吉家臣,并参与数次战事。秀吉死后细川忠兴开始接近德川家康,关原合战时成为东军战力,并于1614年参与大阪之战。

  4. 笑面青江与京极氏。文中京极高次曾臣从织田,本能寺之变后支持明智光秀,战败后成为秀吉家臣。关原合战时起初是西军,在刑部少辅大谷吉继请求发兵关原的路上突然改变行军方向,后支持东军。

  5. 前篇三日月说的很多话都是一语双关,与前后文都有关联。



奶油部分的注释:

 [QM1]刀狩令是日本历史上要求武士之外的僧侣以及农民放弃手中武器的政策,从镰仓时代到江户时代均有出现,以丰臣秀吉的刀狩令最为出名。

 [QM2]传说髭切前主曾试图用另一把刀代替膝丸与其凑成双刀,而髭切突然倒下,将另一把刀削去余额一寸长,得名“友切”。这段传说在游戏语音中有体现。

 [QM3] 游戏中的太郎太刀、次郎太刀有可能指朝仓家客将真柄直隆与其子隆基在战场上挥舞的大太刀。在姉川合战中,真柄父子为德川家臣斩杀。五年后朝仓氏为织田所灭。“太郎太刀”“次郎太刀”是常见的名字,仅凭游戏内容很难确定并追溯其确切记录。 

 [QM4]『徳川実紀』「東照宮御実紀附録 巻二十三」记载,德川家康在出阵大阪夏之阵时,携带的是丰臣秀赖赠予他的宗三左文字。

 [QM5]德川家康庶子,秀吉养子之一。其名中“秀”取自秀吉,“康”取自家康。由于其生母为一名侍女,秀康骁勇善战却未能得到丰臣或德川任何一家的继承权。大阪阵时为其生父家康效力。明石国行曾为结城秀康所有,爱染国俊则经由丰臣秀吉转到家康手上,后经周转现由前田家保存。

 [QM6]一种传言中说,宇喜多秀家数次向秀吉借用大典太光世,以治疗其妻子、前田利家之女、秀吉养女豪姬的病。又有一传说,秀吉晚年,诸大名在城中试胆比赛时,前田利家曾借用此刀避邪。

 [QM7]前田藤四郎前主在大阪两阵时并未参战,属中立阵营。

 [QM8]一说德川家康将ソハヤノツルギ贡纳与久能山东照宫,刀锋向西,以镇压当时丰臣灭亡后仍不安定的关西地区。

 [QM9]羽柴秀吉在长滨城主时代与侧室南殿生下的长男,六岁时夭折。秀吉十分想念这个孩子,之后众多养子被起名为秀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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